近期，稳定币蓬勃发展引发全球广泛关注。5月中国香港通过《稳定币条例》,并将于8月正式生效，标志着全球首个针对法币稳定币的全面监管框架落地，该条例允许锚定港元、美元、离岸人民币等法定货币的稳定币合规发行。6月美国通过《指导和建立美国稳定币的国家创新法案》（简称“GENIUS法案”）,明确限制非美元稳定币在美流通，旨在强化美元稳定币的主导地位。在此背景下，探讨人民币稳定币发展前景与制度安排尤为紧迫。要不要发展人民币稳定币?如果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发行权应限定于商业银行，还是向合规科技企业开放?发行人民币稳定币的顺序如何安排、利弊如何评价?如何处理好人民币稳定币与数字人民币的关系?如何看待人民币稳定币与人民币国际化的关系?如何配套改革资本项目及做好相关监管制度安排?上述问题亟待政产学研各界共同探讨。

在此背景下，数字金融合作论坛与深圳香蜜湖国际金融科技研究院于近日联合举办“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前景”闭门研讨会。与会专家从理论到实践，系统分析了稳定币国际发展的新进展、新趋势，尤其是美元稳定币发行的动机及影响，深入探讨了是否应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全面分析了稳定币国内发展应重点关注的若干问题，并就如何在稳定币国际发展大趋势下加快人民币稳定币研究，更好应对美元稳定币冲击、助力我国跨境贸易结算和人民币国际化等提出相关对策建议。

会议由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教授、中国人民银行参事、我院学术委员会委员张健华主持，分为主题演讲、主题交流、圆桌讨论等环节。

张健华

主题演讲

中国银行原行长、我院学术顾问李礼辉，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所长、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张晓晶，上海交通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副院长、浙商银行原行长、我院学术委员会委员刘晓春，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中金研究院院长彭文生在主题演讲环节发言。

李礼辉

张晓晶

刘晓春

彭文生

主题交流

财政部原副部长朱光耀，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理事长李扬，香港证监会原主席、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顾问沈联涛在主题交流环节发言。

朱光耀

李扬

沈联涛

圆桌讨论

原中国保监会党委副书记、副主席周延礼，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原副理事长、原中国银保监会副主席、我院学术顾问陈文辉，国家发展改革委财金司司长赵怀勇，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法规司司长王胜邦，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高端智库首席专家、原院长刘尚希，中国证监会信息中心原主任张野，中国工商银行首席技术官、我院学术委员会委员吕仲涛，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金融学特聘教授、中国证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聂庆平，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副所长莫万贵，中国银行数字货币办公室首席业务经理李欣，中国建设银行数字人民币推进办公室副主任汪下烟，中银国际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等领导和专家先后在圆桌讨论环节发言。

稳定币正式步入全球金融舞台

会议认为，虚拟货币进入现实金融的趋势正在形成，值得高度重视。比特币2009年面世，是最早的“去中心化”加密资产。2021年5月，全球加密货币总市值达到2.55万亿美元，首次超过了美元现金流通量。截至今年7月11日，比特币价格达到117000美元，市值攀升至2.36万亿美元。然而，以比特币为代表的虚拟货币没有行政许可的发行责任主体，也没有公众信任背书，其价格一直剧烈波动，为弥补其高不确定、不稳定等缺陷，市场上出现了稳定币。首个主流稳定币是2014年由Tether公司发行的USDT，声称锚定主权货币，以金融资产做支撑，与美元1:1兑换，以保持稳定币价值稳定。截至今年5月，全球稳定币市值已从2020年的200亿美元飙升至2500亿美元，其中美元稳定币（如USDT、USDC）市值占稳定币总市值的90%以上。值得注意的是，稳定币诞生以来一直在“潜泳”，没有受到法律的认可和监管，直到今年5月，美国参议院通过了GENIUS法案，中国香港也通过了《香港稳定币条例》，加强对稳定币的监管，确保其在经济中的积极作用。

会议指出，稳定币具有显著的支付功能。理论上，稳定币可以成为连接虚拟货币和法定货币的中介，任何加密资产的交易都可用稳定币来支付。从实践看，稳定币可以简单地理解为“银行本票、食堂饭菜票、购物卡、交通卡等的链上化”，行使部分支付功能，但其支付不等于结算，只是最终结算的中介或过渡。目前，稳定币主要应用在原生虚拟世界交易支付、跨境贸易支付等场景，基于区块链点对点支付特点，稳定币大大提升了跨境支付效率。链上非银行支付结算参与者众多，表现活跃。一是稳定币收付双方，希望通过稳定币实现速度更快、成本更低的支付与交易；二是稳定币发行人，希望通过发行稳定币实现法定货币利润，比如发行和兑换手续费收入、支付（汇款）收入、与虚拟资产交易所手续费分润收入等；三是技术及系统运行维护提供商，获取技术服务收益；四是虚拟资产交易平台，以规模化、集中化降低信息成本吸引各方加入；五是稳定币与法定货币兑换业务提供商，为客户提供“稳定币-法定货币”、“稳定币-稳定币”兑换服务，以实现真正的结算；六是相关监管部门，确保货币发行、货币流通顺畅，保障金融安全，保护消费者权益。

美元稳定币发展对我国的启示

会议认为，美元稳定币的发行动机在于将美元影响力延伸至去中心化金融领域，维系美元货币霸权地位和全球金融市场主导地位。一是强化美元在数字经济时代的主导地位。当前美国“双赤字”结构性矛盾加剧加深，贸易出口与进口、财政收入与支出严重失衡，2024年美国贸易逆差达9035.3亿美元，国债利息支出1.1万亿美元。“美元-稳定币-美债”闭环既为美债创造增量需求，又增强美元支付结算功能。二是主导全球去中心化金融规则制定。通过《GENIUS法案》贯彻“美国主导、美国优先”原则，要求外国发行人需符合美国监管标准、储备资产存于美国机构，并限制非美元稳定币流通，强化美元在全球支付与储备中的核心地位。三是对冲“去美元化”影响。美元稳定币正逐步替代传统SWIFT系统部分功能，在数字领域促进“美元化趋势”以对冲实体领域“去美元化”趋势，比如拉美、非洲等本币不稳定地区为规避本币通胀和外汇管制，将美元稳定币当做民间“第二货币”。四是服务美国国内政治经济。特朗普政府推动稳定币立法带有明显的商业基因与选举考量，既回应加密资产行业的政治支持，又通过稳定币激活加密资产市场，带动美国科技投资与就业，契合“美国制造”和产业回流战略。

会议指出，稳定币既是当前全球金融监管关注的热点，也是未来国际金融竞争的热点。2024年5月，美国众议院通过《21世纪金融创新与技术法案》（Financial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for the 21st Century Act，简称 FIT21），旨在规范和促进数字资产及区块链技术发展，为美国数字资产市场建立了监管框架。今年3月，美国正式提出《稳定法案》《STABLE Act of 2025》草案，为在美国发行和运营支付稳定币建立了框架。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French Hill表示“一个受到适当监管的稳定币市场可以加强美元的主导地位，使支付基础设施现代化，并在没有政府过度干预的情况下促进金融可及性。我们必须深思熟虑，把这项工作做好，而且要正确地完成。”

美国发展美元稳定币的战略意图也引发我国金融市场热议。我国若缺席稳定币赛道，是否会在数字经济时代货币竞争中陷入被动？美元稳定币将加密资产市场与传统金融市场深度绑定，是否会加剧全球金融风险传导？美元稳定币跨境流通与资本项目管制存在冲突，是否会成为非法资金渠道，增加我国资本流动与金融安全风险？我国是否要主动探索符合国情的人民币稳定币发展路径、完善稳定币金融监管体系？以上问题尚无定论，未来我国应密切关注稳定币国际发展态势，重视稳定币在数字经济发展中的战略价值，积极应对稳定币发展可能带来的挑战。

发展人民币稳定币需要重点关注的若干问题

会议指出，各国金融监管机构对去中心化金融发展的担忧主要集中于其可能引发地下投机与旁氏骗局等风险，助长非法资金流动与暗网交易，造成大量无意义的计算资源与能源消耗，并因其弱中介、去中介效应可能对传统中心化金融体系造成冲击。对此，与会专家强调，如要推进人民币稳定币发展，需重点关注以下问题。

从宏观层面来看，人民币稳定币在金融功能、跨境支付以及货币锚定等方面的定位尚不确定，其与我国现行货币发行、货币流通、货币结算及宏观货币管理的框架体系间的关系还需深入研究。

从技术层面来看，加密资产的运营与创新需要大量资本和技术支持。如何有效管控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技术应用所带来的潜在风险已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从实践层面来看，稳定币在技术层面中具有去中心化特征，而在实际运行中离不开中心化治理，二者间的矛盾需要协调。将股票、债券、房地产等传统资产进行虚拟化，在具体实践中面临诸多运营、管理、监管问题。

从国际层面来看，要持续关注美国有关稳定币等虚拟货币政策的外溢风险。比如，美元稳定币国际持有面临拒付风险，其作为国际储备的合法性亦存疑。